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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老照片

作者:1976届高二3班 史际平 点击次数:6675次 创建时间:2023-02-17

最近一张老照片引发了我一系列的网上搜素和查寻。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2018年11月间,经过发小介绍我加入了一个“西南联大博物馆—联大校友亲属群”,群里的236名成员中除了几位任职云南师范大学中的西南联大博物馆的老师,基本上是当年西南联大的二代和家属。群主在群公告中有这样的叙述:“西南联大在我国近代史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历史价值,这段历史已成为国家记忆记录在册”。在群里时有西南联大二代家属之间交流一些历史资料,也有和联大博物馆老师的互动。2019年伊始,有人在群里发布了一张老照片引起了我的关注。

发布者注明了照片中的几位教授:朱自清、浦江清、陈梦家(二排左五、六、七)。引起我特别注意的是陈梦家先生边上的那位女性,感觉她特别像一零一中的语文老师汪瑞华。汪老师是一零一中的一位优秀的语文老师,本人福浅,在校期间未得汪老师的亲炙,但是对当时汪老师所带的初中11班和她麾下的汪海升等同学一直都有印象。

因为想进一步证实老照片中的“她”就是汪老师,我开始了一系列的网上搜索,进一步了解了汪老师的过去。首先找到了汪老师自己的一篇文章,里面涉及了她在抗战期间求学经历和她的恩师陈友松教授,其中说道:

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1941年夏,我从湖北联中女师毕业,保送到省立教育学院国文专修科学习。从深山环绕的宣恩李家河,来到战时的湖北省会——恩施。教育学院坐落在恩施城外五峰山上。仰望蓝天,白云缭绕;俯视山坡,层层茶树,满目青翠;山下清澈见底的清江,潺潺流淌。在这风景优美的环境里,我吮吸知识的乳浆,度过了我终生难忘的、既艰苦又珍贵的两年学习生活。我爱五峰山,怀念那里的老师和与我朝夕相处的同窗,特别是我敬爱的创建这所学院的老院长——陈友松教授。1942年,陈友松教授应聘从昆明西南联大风尘仆仆来到艰苦的鄂西山区,主持教院的建设与发展工作,为我们这些流亡学生营造了虽然简陋、却很实在的学习环境。我深切感受到陈友松教授对教育事业的执著,对学生情真意切的教诲与关爱,对我的人生道路的启迪与深远的影响。

文章后面,附有作者简介:汪瑞华,女,1923年出生于湖北汉口市,1943年毕业于湖北省教育学院国文专修科。194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中文系。历任华北中学、北师大附中和二附中、一零一中学的语文教师,教研组长及一零一中学副校长。1988年离休。

1937年,由于日寇大举入侵,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南迁于云南昆明成立西南联大,抗战胜利后三校回到各自的原址复校。以四年学制,无论是1948年或是1949年毕业,入校都应该始于西南联大期间。我马上求助于西南联大博物馆的老师,请她们查一下西南联大学生档案,看看里面是否有关于汪老师的相关记录。同时在网上继续搜索汪老师的过去。其中1968届初中五班曹培的一篇文章《劫后拾珠——记“文革”中的几件小事》,说到了汪老师。

汪瑞华老师和王一知校长一直就是工作中的老搭档。从五十年代华北中学时期,汪瑞华老师就当过王一知校长的秘书。然而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劳改队里,汪瑞华老师在自己饱受迫害折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照顾王一知校长。

劳改队里的老师平时都不敢和王一知说话,只有汪瑞华老师始终不离不弃地照顾着王校长。每次劳动或者被批斗回来,王一知都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能动了。汪瑞华老师就立即帮她打水洗脸洗脚,擦试伤口,换洗脏衣服,还帮助她去打饭。打饭时也常遭到食堂师傅的谩骂,说汪老师是王一知的“走狗”,有时还故意只给她们糠窝窝吃。就连劳改队里其他老师也劝汪老师说:“你就别管她(王一知)啦,你要照顾她到什么时候?”可是汪老师始终没有放弃。在那人人自危的日子中,汪老师用她那瘦小的臂膀紧紧地托住王一知,一起在苦海里挣扎沉浮。”

网上还搜到1960届高中四班梁红五的文章,深情记录2013年1月27日学生们为汪老师庆祝90大寿的情形:

我们1960届高三四班部分同学在百旺家苑小区附近一家餐馆,为敬爱的汪瑞华老师举办了庆贺她九十大寿的活动。在点燃生日蛋糕上的九根蜡烛、全场唱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曲中,祝寿活动正式开始,活动自始自终贯穿着浓浓的师生情谊。

同学代表讲话说:汪老师做我们的班主任,教我们语文课,不过三年时间,然而我们和汪老师的联系和交往却保持了五十三年之久。在这期间,汪老师依旧以她模范教师的人品和言行,继续教导和激励着我们,使我们深切体会到汪老师是我们永远的良师,永远的榜样!

随后汪老师即席讲话。她动情地说:今天你们为我庆贺九十寿辰,我感到十分幸福!看到你们健康快乐,事业有成,实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为祖国、为人民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我深深感受到作为教师的光荣和幸福!你们对我的感情,我从心底里感激!你们毕业五十三年了,半个多世纪师生之间真挚的情谊,特別珍贵!願亦师亦友的感情万古长青!

网上搜寻进展顺利,可是西南联大博物馆的老师回复却多少让人感到失望,她们在联大的学生档案里没查到汪瑞华老师的信息,认为汪老师应该是没有在联大就读过。当然也有可能联大学生档案记录有缺失,或者汪老师是在抗战结束清华大学复校后插班入学的。

后来,在原初中11班学生汪海升同学的帮助下,联系上了汪老师本人和她的子女,结果如下:
一、照片上第二排左七陈梦家教授边上的女性正是汪瑞华老师。
二、如果汪老师是1948或194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以四年学制计,为什么西南联大(1946年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校原址复校)的学生档案中没有汪老师的记录呢?汪老师说:“清华复校,他们只给了湖北一个名额! 我考上了,我是插班生”
三、汪老师是1948年还是1949年毕业的呢?理论上讲应该是1948年,这也是照片上的记录。但当时依据清华中国文学史的学分要求,汪老师需继续学习一年补足学分。据汪老师本人讲:“朱自清先生说,你这科得重修”。“我的文学史是朱自请先生亲自教的,后来1948年他去世了,我可是他的关门弟子啊!”

想来,汪老师1946年考入清华大学并以1943年毕业于湖北省教育学院国文专修科的同等学历,插班进入1944年入学的班级,这就是西南联大学生档案里没有汪老师相关记录的原因了。该年级应于1948年毕业,而汪老师因其所述的原因,迟了一年于1949年获得毕业。

至此,所有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特别致谢汪海升同学。

1972年初,我进入一零一中上初中班时,发现这一届的学生特别多,不仅有传统家住的西苑、颐和园、圆明园周边的同学,还有清华、北大的子弟,入校就是十四个班。其中十个班在学校南楼一楼。阳面六个班三班和四班夹中间楼门入口,阴面四个班,七班和十班分别位居东西两翼。十一班至十四班偏居校园西南一隅。当时由索绍贵老师任班主任的八班和由汪老师任班主任的十一班是年级的两面旗帜。

汪海升曾在微信中提到十一班同学都是汪老师的关门弟子,因为那是汪老师的教学生涯中最后一次担任班主任。十一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来汪老师的关门弟子们是非常幸运的,在汪老师的领导下十一班,能挺过那个动乱的年代实属不易。

无论如何,我们的中学阶段虽然经历了纷乱的讲究“阶级斗争”的年代,没有得到什么系统的正规教育。但是在一零一中有汪瑞华先生,有许多像她这样的老师,我们也是幸运的。

后记:
此文写作于2019年春季。后经整理在《老照片》第139辑发表。2021年5月4日傍晚,收到贾旭同学隔洋发来的微信,告知汪老师刚离世,终年98岁。仅以此文向汪老师在天之灵致敬!

2021年夏末初秋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