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哲学家陈嘉映教授来我校讲座

2012-11-16 08:51 作者:李茜,张家艺 点击:4617 次

11月13日下午,著名哲学家、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陈嘉映先生来到一零一中学,为我校师生开设了题为“希腊人的求真精神”的讲座,引起同学和老师们的热烈反响。讲座开始前,严寅贤副校长向听众简要介绍了陈教授的经历。陈嘉映教授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因翻译海德格尔的巨著《存在与时间》而闻名,曾任教于北京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其文字与讲座素以娓娓道来、深入浅出著称。
陈嘉映教授
此次陈教授的讲座,从西方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古希腊的兴起讲起。古希腊所处的地理位置很独特,它处在两个伟大文明(古巴比伦和古埃及)的边缘地区,最初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兴起的文明叫作迈锡尼文明,即著名的《荷马史诗》所记载的时期。在经过三、四个世纪的衰落之后,约在公元前7世纪,希腊文明渐渐复兴,又经公元前5世纪的波斯战争而进入全盛时期。希腊因地理条件的优越性而多良港,希腊人通过航海,从周边文明当中不断吸取养料,发展出了先进的天学、数学、医学、艺术等文化。但是希腊人在发展其文化时有一个特点,便是系统化和公理化,这种特点是希腊所独有、开天辟地的。求真精神各个民族都有,我们从小都知道要说真话,出门带不带伞要看天气究竟如何。但只有希腊发展出了对遥不可及的事物的理论求真精神。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对行星运行与恒星不同步的解释,发展出了“天球说”的托勒密体系。我们今天的学科理论体系,除了极少数门类外,都是从西方拿来的,或是说借道希腊而来的,我们今天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也都是按照西方的理论框架,填进中国的实证材料。尽管我们的大学也在提倡理论创新,但实际上,我们仍然缺乏古希腊式的理论求真精神。
陈教授认为,哲学大致可以说是一种求真的理论,它关心最遥远的事,并且是用求真精神在做。我们也可以不用求真精神来做,比如一个卡车司机,他可能对待道路状况、油价涨跌、交通设施这些事情是从实际出发的,但是当他谈到康熙顺治的时候,可能完全是依照电视剧的画面去想象,因为无论他怎么想象,都不会对生活产生影响。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研究历史学还不如去编故事。一个历史学者用二十年写出的研究著作可能不如一本历史题材小说畅销。但是作为我们将来要考大学的同学,如果在大学中做历史研究,我们是要以求真精神去做,而不是以编故事的方式去做。这种理论求真精神,在我们今天看来很自然,但其实并非从来就有。它来自于希腊,并通过漫长的途径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中。
现场同学向陈教授提出了许多富有见地的问题,陈教授一一作出了回答。讲座结束前,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严寅贤副校长向陈嘉映教授颁发了“一零一中学校外辅导员”的聘书,同学代表向陈教授献花,表示对陈教授来校讲座的感谢,并欢迎陈教授日后能有机会再次来到一零一为我校师生进行讲座。
此次讲座的成功举办,离不开学校教学处、教科研,以及校长助理熊永昌、严寅贤副校长和高建民主任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在此向他们表示深切感谢!同时也感谢解北战老师和赵瑾峰老师为现场设备及摄像工作所做的周到安排!
严寅贤副校长向听众介绍陈教授
陈嘉映教授为我校师生开设讲座
陈教授为我校师生讲座
同学们认真聆听讲座
同学现场踊跃提问
同学现场提问
严寅贤副校长向陈老师颁发聘书
附:
陈嘉映教授的文章《闲话希腊》,谨供师生参考
闲话希腊
陈嘉映
希腊是一个奇迹。近世的研究已经找到希腊各式各样优越之点的外族来源,但这丝毫都不改变这样一个事实:希腊是一个奇迹。各个民族的神话、文字、数学、建筑风格、军队组织及其他等等在或深或浅的各个层面上影响了希腊,或者不如说,汇集到希腊,就像百川汇海一样,在希腊聚集成伟大的形象。 
我们谈到古希腊,有意无意会拿现在的中国和它比较。最先映入眼帘的差异大概是规模。希腊的一个城邦,公民多半是几千人,超过两万人的寥寥可数。相比之下,我们中国有十亿以上的“公民”。这个比较是很外在的,但很多重要的事实都和这一点连着。例如,你我作为一个个个人和社会、和政治共同体的关系必然与一个希腊人有霄壤之别。我们今天的民主、法制、政治公开性这些观念都是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但我们在这些方面的观念不可能与希腊人一样。在现代国家中,美国可算是民主、法制、政治公开性的模范了,但是和希腊相比,民众的政治参与是非常片面的,经常只限于几次选举,施政的公开性也是极其有限的,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懂得那些政策举措的含义。
再以竞技体育为例。希腊人重视体魄的健美,充满游戏精神,热爱竞争,同时又十分讲求规则和公平,现代所谓体育者,只可能在希腊诞生,而且这种体育精神也是希腊的突出标志。我们从希腊人继承了体育运动,“奥林匹克”这个名字已经表明了这一点。然而,近代体育只不过保存了希腊体育的几个片面。最突出的差别就是,希腊没有职业运动员〔希腊晚期出现了一些半职业的运动员〕。他们不会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把一个小孩子从公众生活隔离开来,用各种技术和仪器去锻造他,最后制造出一架能获取金牌的运动机器。
希腊没有职业运动员,也没有职业诗人、职业哲学家、职业军人。一个公民参与公民大会、在法庭上进行审判,他是一个战士,同时是一个家长,照顾家庭的生计。后世所理想的“全面的人”,几乎只能在希腊找到。也许还可以加上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只不过只对少数精英是如此,而精英和普通人这时已经隔得很远了。
面向更高的生存是希腊的理想,有一个人所周知的希腊词叫arete,大意是:卓越。后世也把它译作“品德”、“德性”。这个译名不算错,没有更高的品位,谈何德性?不过,卓越和现在所谓“有道德”还是很不一样。现在所谓道德,几乎变成了个人的甚至内心的语词。以希腊人的率真,他们不会把卓越当作只求内心满足的德性。卓越带来荣耀。“同侪和后人的称颂才是对卓越的回报”。希腊人多次放逐自己最优秀的人,这也许是个让人惋惜的制度,但这不意味着人们不承认这些人的卓越。这也许就够了,追求卓越并非只为满足内心,但卓越也不是用来换取各种琐碎利益的手段,卓越者本来也不希图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不是咱们中国人才明白的道理,只不过,从人谁无死的结论可以是让我们辉煌生活一场吧也可以是让咱们就这么混吧。谁能证明瞎混是错误的?但有人碰巧喜欢富有魅力的生活,喜欢大自然的美,喜欢生命力的洋溢。用哪个词来描述希腊人?活力,而不是活着。
希腊人的卓越观念也和希腊城邦的尺度有关。你的勇敢是你所关心的人看得见的,你的歌声是你熟知的人听得到的。当你只为陌生的追星族歌唱,哪怕他们成万上亿,哪怕他们如痴如狂,都不足以给你带来光荣,只能给你带来虚荣――大把的银子另说。当你失去了和亲近的人的联系,只有数字能表明成就,最适合统计学衡量的是钱,挣钱的行业汲取了每个民族中多一半精英人物。大亨和歌星有点满足感,那是相当抽象的满足感。的确,在希腊城邦的尺度中,卓越的个人作为一个实体被看到,在我们这个几十亿人口的地球村里,卓越最多是被作为一个片面的性质被看到。要想出人头地,你就必须在一个狭窄的方面拼命训练,〔希腊人不带恶意地认为专门技术是奴隶的特长,〕放弃你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生存,乃至放弃德性,放弃arete。
卓越者固然与众不同,那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与众不同,是在卓越的方向上与众不同。希腊人大概难以理解“片面的深刻”这样的用语。在希腊人看来,只有全面发展的优异个人才有个性,而我们今天所说的个性,常常只是有点怪异而已。对希腊人来说,仅仅个性,仅仅是我的,仅仅表现出自己与别人不同,是毫无意义的,个性有一个广泛的目标,那就是城邦的福祉和更高的生存。这一点也许在艺术观念的转变上表现得最为突出。在希腊,艺术是把一件事情做好的本事,而现在,艺术家所追求的则是单纯的标新立异,不管这种标新立异有何益处有何卓越之处。倒是别人没做过,但不是别人没有能力去做,只是别人不屑去做,或羞于去做。
现代人也许会争辩说,希腊的神祇偏爱英雄,我们的上帝偏爱普通人。可是别以为我们不再卓越,是因为我们把卓越平分了。我没看出现代的普通人得到多少偏爱。实情倒往往是,当才智之士满足于普通人的那些需要,普通人就连这些需要也满足不了了。
希腊人自己知道他们出类拔萃,在希罗多德、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伯里克利的著作和演说中,在几乎所有希腊作品中,我们都能够看到这一点。他们清楚,他们是自由人,而别的民族生活在奴隶状态之中。与当时所有别的社会相比,自由的个人是希腊最鲜明的特征,也是希腊人留给后世的最宝贵的遗产。
无怪乎希腊时代是人类心智取得最伟大成就的时代。在心智生活的各个方面,希腊的突出特点是对鲜明形式的追求。形象、显现、展示,具有头等的重要性。在原始宗教那里,意义集中在神秘的核心,宗教崇拜愈重,日常世界就愈加无足轻重,而在希腊人那里,神秘的意义通过可感可解的形象呈现出来。在一个公共空间中,神的偶像主要不再在于它的象征作用,而在于它的可感的形象。这并不是要使神秘的东西消失,而是使意义充盈于日常世界之中。精神生活和世俗生活深入融合。艺术家呈现神的形象,哲人们思考神话。据说第一个天球仪是阿那克西曼德发明的,于是,宇宙成为一个形象,一个景观,theoria,展现在我们面前。真理不再被理解为某种私人的感悟,真理能够也应该通过形象获得自身的独立存在,获得公共的展现。
才华结晶在清晰的形式之中。那时的作品,无论是雕塑、建筑还是悲剧,此外还包括希腊人的演说、哲学、政治组织,到处都闪耀着智性的光芒。研究者指出,即使在德性或arete中,理智的含义也殊不亚于其道德含义。理智是塑造更高形式的必由之路。我们今人却耻言理智,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理智不再是用来塑造更高的形式,而是专用来谋求蝇头小利了。
正是这种对智性的崇尚,希腊人发展出了我们今天称之为“科学精神”的东西。天文学是从巴比伦传到希腊的,但到了希腊,它就完全与星相学摆脱了关系,成为标准意义上的科学,从而具有新的意义,并且很快就大大发展了。不过,科学精神和我们今天视为科学的东西并不重合,希腊人在远为广阔的意义上理解科学,凡世界和人生的真理都是科学所要探索的。也许,我们不要叫它科学,而叫它哲学。可惜,今天的哲学已经无力概观过于膨胀的知识体系,今天的科学已经无力把繁复的数理和数据带回自然理解之中。希腊的思想家却从一开始就在寻找自然和理解的统一原理,arche。arche这个词不是从神话来的,它也不是像太极那样抽象的一,arche要求的是丰富性的统一而不是单调的还原论。希腊人对世界的丰富多彩感受太深,展现结构性解释的智力冲动太强,那种抽象的万物归一对于希腊智性来说太乏味了。希腊哲人对真理比对学说更感兴趣。与其他学派相隔绝、个人自悟或门派自悟的学说不会是希腊意义上的真理。对自然的理解,对人性的理解,就像政治事务一样,是可以拿到民众之间进行讨论的。先人的解释和理论,没有哪一条是绝对不可冒犯的。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从苏格拉底之死等事例论证说雅典没有言论自由。这个论断多荒唐啊。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索福克勒斯为雅典人所作的戏剧中没有一字一句提到这场战争,阿里斯多芬的戏剧中倒是时常谈论这场战争,在他的戏剧中,雅典的英雄统帅常被描绘为小丑。汉密尔顿以此为例来说明希腊的思想言论自由,别说咱们这里,就是欧美也望尘莫及。就拿苏格拉底的审判来说吧,要不是苏格拉底自己求死,审判和判决本来都是相当温和的。
理智不是才华和激情的敌人,相反,才华和激情只有通过理智才成为建设的原动力。希腊人在精神上的建设意愿是无与伦比的。希腊当然不是一个缺少激情的地方,希腊人的激情如此充沛,乃至我们在各种各样的希腊作品中、在任何关于希腊的论述中几乎找不到假充激情的例子。然而,希腊的确不是一个狂热的地方,基托甚至断言:“很难想象某个希腊人会是个狂热分子”。与希腊那种激情和理智的结合对照,我们不能不感到我们自己的时代更近乎狂热和平庸的交替。现代人的过激表现在各个方面,包括那些不显眼的方面。就说现代关于平等的狂热吧。极端平均主义的惨痛结果现在我们还该记得,这种平等不仅让优越者愤愤不平,同样也使那些在等级社会中处于劣势的群体经受更大的苦难。然而在我们这个虚伪已渗入骨髓的时代,哪怕他宝马雕车,腰缠万贯,或权倾天下,只要他主张平等,似乎我们至少得承认他有良好的用心。为此而生的一个恶果在于,那种理想的平等社会永远不会出现,而我们为此浪费的精力原可以用于建设一个较为均衡的社会。在希腊人眼里,消灭贫富差别会是一种离奇的、没有任何益处的幻想,人的团体需要的是比例和均衡,而不是一盘散沙式的的平等。希腊人提倡节制,以“毋过度”为格言。财富应当受到节制,富人应当慷慨大度乐于施舍。
当然,希腊也有贪财的人,但是在希腊全盛时期,简朴是风尚。对于热爱生活的人,简朴不是一种理想,而是一种需要。奢侈不仅需要花费精力去挣,而且需要花费心力去享用。奢侈和心智的贫瘠即使不成正比,也是经常相伴相生。我们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可是我们不得不用这些衣裳去包裹自己不是太胖就是太瘦的身体。看看希腊,我不能不怀疑人类走错了路。
我个人,对西方文明,像中山先生一样,“心怦怦然而向往之”,而西方文明中我所热爱的一切,差不多都来自希腊。理性的开明,落落大方的竞争,不只以敌我划界而承认对手的尊严,坦诚和自信,对个人人格的尊重和对公益事业的热心,对身体美的热爱,思辨和求真的爱好,无穷的探索精神,赋予无形以形式的理智努力。与希腊人相比,现代人一望可知和残废差不多。当然,现代也并非一无是处。最突出的一点是我们现代人所具有的广泛的人道观念,即使希特勒也不敢公然宣称他将有计划地屠杀敌国的人口。我们,至少在观念上,比较重视那些不幸人群的尊严和福利。反过来说,希腊也不是天堂,多数恶行和缺陷,在希腊也能找到。那里有阴谋和腐败,有暗杀和欺诈,那里有狡猾的人、贪婪的人,甚至也有无赖。而且说到底,希腊毕竟在战火中,在道德沦丧中,在平庸中湮没了。是啊,有生之物必有消亡之日,唯可庆幸者,是人类有过希腊。
那么,最后再说说希腊的兴亡吧。希腊是在战胜波斯以后到达全盛时期的。假如在希波战争中,落败的是希腊一方,希腊还会有这样的鼎盛时期吗?我想不会。〔当然不止这个,整个世界历史都将改写。〕弱小的民族,靠智慧和勇敢战胜远为强大的对手,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能增进人的精神力量了。那么,假使雅典帝国轻易战败了斯巴达同盟,雅典会赠与我们更加璀璨的文明吗?我想不会,雅典成了帝国,变得越来越霸道,霸权有时能带来秩序、太平和经济繁荣,但它从来无助于而通常有害于心智的提升。我想到当前,曾经给人们带来众多美好事物与美好希望的美国一心建立自己的霸权地位,恰恰在这个时候,它在精神上的吸引力开始消退。
希腊是西方文明的黎明,也是人类文明最灿烂的时光。西方是希腊的嗣出,但希腊遗产不是只属于西方的。中国人大可不必用我们的诸子百家秦俑汉简来与希腊一较短长,因此十分得意或分外自卑。中国人也是人,知道美丑贵贱,热爱美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事物,无论它从春秋来还是从希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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